温州探古记-9
王感田一愣,可能不知道我会有此一问, 他想了想,道:"你们家老宅子虽然大, 但是如果一下子安置我们厂里所有的人还是不足.东家只是挑了10来个略微学过点武,身体强壮的住在你们家,而我们其余的人都住在自己的平房里.东家那天在厂里收完工还是好好的,晚上回到家,第二天就起不来了,黄管家对我们说,是东家修葺房子的时候摔的,我那时候不在你家,不是亲眼所见.既然他们这么说,我们也不会怀疑什么,又不是天大的事.怎么?难道东家的腿不是自己摔的?"
我摇摇头, 没回答.心底却在思索着:陈医生说曾祖父的腿是在山上摔的,而王感田却说是修葺房子的时候摔的,事实应该只有一个,不可能既在山上摔过,在家里又再摔.2个人之中,一定有一个是在撒谎.但是我看王感田的样子也不象在骗我,况且事情过去那么多年,骗我也没好处.陈医生也不象在撒谎,如果要撒谎也是会撒在和黄天磊独处的那一段,没理由在这无关紧要的地方骗我.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
王感田见我没说话就继续说下去:"那个兵官出了你家,就在地方上和别的富豪谈,叫他们交枪,不过他们见你曾祖父没交,他们也不交,那个兵官就放话说,到时候打跑共产党就给我们好看.为了这句话,地方上的富豪们又联合起来, 不过这次打的却是自己人.那些个当兵的,当初日本人在温州抢劫的时候不去打,等到日本人跑光了, 才耀武扬威的跑出来欺负自己人.紧要关头靠不住,凭什么现在得听他们的?
那个兵官好像是驻扎在海上岛屿的一股军队头头,一天夜里,他们在梅头悄悄登陆,去打在那做家具生意的孙老板.我们看到南面升起烟火就知道那边出事了,放哨的赶紧敲锣叫醒大家,然后东家就带着我们急忙往那边赶去.路上我们跑过塘下,长桥,董田,莘塍,在莘塍碰到人在议论,说孙家被一群当兵的给围住了.我们就快马加鞭赶到那里,我们不是第一拨赶到的人,在孙家的外面已经有几家别的地方的富豪.当兵的在刚打孙家的时候,破门而入,把孙家的人全都逼到在房子后面的家具作坊里.孙家的人仗着作坊是石头建筑比普通宅子坚固,才能守到我们前来.于是我们和孙家的人就里应外合,把当兵的全困在了家里.当兵的见大门外的人越聚越多,而作坊又久攻不下,纷纷胆却,带头的一声呼哨,他们就都翻墙跑了.和当兵的打过那次战之后,我们更加小心防范,.没过几个月,有打鱼的和我们说,岛上的军队都迁走了,我们觉得奇怪,不过还是小心警惕着,怕他们卷土重来.但是后来真正放下心,是因为过了一年后,温州就解放了.
共产党得了天下,国民党跑到了台湾,这次来劝的是共产党,他们不只劝交枪,还劝交厂,因为要实行共产主义,不允许有私人工厂存在,一切要交公.如果抗拒共产党的话,就要被拉去枪毙.你爷爷那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,他说坚持不交,东家却说考虑考虑,没过几天,岩下的一个大地主因为不交田, 真的被共产党拉去毙了.到了这个地步,东家为了保证家门延续,不得不把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厂交了出去,厂里的那几十间宿舍住房子也都分给了工人,我家本来分到的就是打铁铺,但是因为要盖马钢厂,政府就把我搬到了别处.那段时间,东家的心情一定是痛心疾首.后来政府念着东家以前和国民党打过战,算是有革命的觉悟,就给你们家保留了那间老宅子.听说其他地方的一些把枪交给国民党的富豪,统统都被拉去枪毙了,说是反革命罪.唉,当时那年代,我们乡下人哪知道那么多什么主义,革命啊,那些人死得也挺冤的.东家运气好,算是歪打正着吧.
东家虽然交了厂,但还是在厂里做事,不过不再是当东家,和黄管家一起当了厂里的会计,东家这词也不再叫了,叫什么同志.还真不习惯,不过也没机会多叫,因为很快,他和厂里的领导发生了争执,东家就不做了.
那天,刚接手的厂长一路风风火火的走进会计室,把人都支了出来, 就剩下东家和厂长.我们听到里面在吵着什么,突然东家大声的说:"没了!!都给你们了,还有什么??!!!"厂子也大声说:"不可能的!!应该还有,你一定还有!"东家叫道:"没了,都买枪了,再要,再要就给你命!!" 里面沉静了一会,厂子就沮丧的走了出来.那次争吵以后,东家就离开了厂,你爷爷就替代了你曾祖父的位置,几年之后,东家就郁郁而终.
东家死之前的事情,也就到这了.你爷爷之后代替你曾祖父的位置,本来无风无浪.文革开始后,你爷爷却死在了牢里,听说下手的还是黄管家的儿子, 过去你们2家人像一家人,到了这种田地,真是始料不及.
